有一种鸟

有一种鸟是永远也关不住的,不仅仅因为它的每片羽翼上都沾满了自由的光辉,更因为他在被关的时候得到了很多鸟儿的营救 ...

19/04/2011

【装聋作哑之17】南都周刊:艾未未:每一个死去的孩子都有名字(2009)

2009-05-14 来源: http://news.163.com/09/0514/12/5999E58H000120GR.html

艾未未,一个在2008年突然对公共事务表现出强烈兴趣的建筑设计师。5·12大地震后,艾未未去了灾区,当时的情景把他彻底弄蒙了。艾未未决心做一件事:发起公民调查,希望在地震周年之际,征集到一份完整的遇难学生名单。目前调查还在继续。南都周刊记者·杨猛北京 成都 都江堰 报道摄影·邵欣公开死难者的完整信息有助于提高公共事件的透明度,艾未未的公民调查,同样有助于提高政府的公信力和公众的知情权。




艾未未震时:居住在北京的知名建筑设计师。灾后到灾区采访了近百名灾民,为这场灾难留下数百小时的影像记录。现在:艾未未已经成为一名言辞犀利的公共知识分子。他正在做一件事:发起公民调查,征集遇难学生名单。几乎忘了女儿学名怎么写成都。颀长消瘦的志愿者杨立才从街边的网吧探出头来,眼睛还有些红肿。不是被空气中川菜的麻辣味道刺激的。刚才在整理遇难者名单的时候,他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杨立才从兜里摸出一张小纸条。几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来自向峨中学的遇难学生家长。其中一个,名字中间打了个问号——震后一年,就连这个遇难学生的妈妈,也几乎忘记女儿的学名怎么写了。遗忘并不需要太长时间。杨立才困惑的是:这种遗忘和回避,是有意还是无意?后来这位母亲把丈夫电话留给杨立才查询。学生的父亲警惕地问:“你们调查这个名单有什么目的?做什么?”这并非是志愿者在灾区遭遇的第一次质问。杨立才的回答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地震过去一年了,我们生者,不该忘了遇难者。现在只公布了遇难学生数字,没有公布名字,我和别人就志愿来调查。”杨立才在北京798艺术区有一个音乐工作室。一个月前,加入艺术家艾未未发起的公民调查团队。最终像杨立才一样来到四川的志愿者,大概有50多人。这个主要依靠民间力量的调查计划,希望在地震周年之际,征集到一份完整的遇难学生名单。2008年5月21日,四川省教育厅通报:汶川大地震中共有7000多间学校教室倒塌,四川省教育系统共死亡6581人,1274人失踪,1107人被埋。但是遇难学生的详细信息至今没有公布。光头、蓄着络腮胡子的杨立才背着一个脏兮兮的双肩挎包,当他风尘仆仆行走在成都街道的时候,有点像苦行僧。“我们希望在悼念和纪念遇难者的时候,知道他或她的名字,这是对死者最起码的尊重。”杨立才一个一个念着纸条上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寄托着为人父母者的希望。他说:“当我念着这些名字的时候,希望他们已经展开翅膀,从废墟中升起,保佑今后的孩子们,不再生存于恐惧与悲情之中。”记住他们是谁4月北京。神情专注的艾未未坐在宽大的工作室里,在电脑前浏览国务院新闻办发布的《国家人权行动计划(2009-2010年)》,这个引起各界关注的国家人权计划,在提及汶川地震时特别承诺:“尊重遇难者,对地震中遇难和失踪人员登记造册并予以公布。”51岁的艾未未是一个成功的建筑设计师,还是一个锋芒毕露的时评家,从2008年开始,他对公共事务骤然表示出浓厚的兴趣。他体量庞大,蓄着蓬乱的胡须,穿着一条已经不常见的流行于上世纪80年代的草绿色军裤,趿着老头鞋。这身装束跟他20年前混迹在纽约东村时的打扮一模一样。“今天,我们仍然不能够知道在地震中,谁离开我们了。那些孩子,他们为什么会离开,是怎样离开的。他们在废墟下期待的时间里,心里在想着什么。”神色凝重的艾未未说。早些时候,今年3月,四川省常务副省长魏宏在全国两会期间表示,仍没有一个确切的孩童死亡数字,并且专家已经推定是地震的烈度,而不是建筑质量差,才是导致高死亡人数的主要原因。四川省建设厅已有明确规定,对5·12地震垮塌房屋一律不进行质量鉴定,只对未垮塌的房屋进行“可以使用”、“不能使用”、“加固使用”等鉴定。艾未未表示,他和很多遇难学生家长一样,无法接受那些没有生命的数字。在为这次公民调查制作的志愿者胸卡上,特别印着6个字:权利、真相、责任。“拒绝遗忘,拒绝谎言。我们启动了公民调查。追忆逝者,关怀生存,承担责任,为了生者的可能的欢乐。寻找每一个孩子的姓名,记住他们是谁。我们一天没有离去,这些孩子就不会离去。”在公民调查志愿者的征集令上,艾未未如是说。在他工作室的墙上,除了那张著名的裸体人叠加在一起的行为艺术照片:为无名山增高一米,就是目前志愿者从灾区搜集到的5·12地震遇难学生名单,密密麻麻,整整一面墙。艾未未和正在统计数据的助手交换了下信息,说,“公民调查从去年12月25日开始,目前(记者注:4月下旬)一共得到4827个遇难学生名单。”从公民调查开始,艾未未就在博客上记录着这次调查的进程,不断刷新遇难学生的统计名单,张贴志愿者调查日记。他的博客吸引了众多读者,上至80岁老人,下到十几岁的孩子,都来报名参加公民调查。“拿到这些名字能做什么呢?”这个问题让他想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们什么也不能做,能做的,就是记住这些生命和名字。”去年,在举国上下为震区捐钱物时,他一分钱也没捐,他运用了自己的方式。地震后,艾未未去了灾区,和助手几乎走遍了当时能去的所有地方,采访了近百名灾民,为这场灾难留下数百小时的影像记录。当时看到的情景把他彻底弄蒙了。“成千上万的孩子被压在残垣断壁下没有交代,到底什么样的人盖了这样的建筑?作为一个中国的建筑师,如果没有提到这个问题,那么还在这个地球上混什么混?”作为专业建筑设计师,艾未未对自己的判断很自信。他说:“印象最深的是在都江堰聚源中学,周边的楼没事,只有教学楼塌了。”灾区的惨烈给了艾未未很大的触动。但是他仍然愿意寻找和记录那些温暖瞬间。在他当时拍摄于什邡的一组照片中,一个饱受地震惊吓的女孩,在镜头前逐渐展开灿烂的笑颜。

妈妈不会忘记她

己丑清明,艾未未起了一个大早。他在自己的博客上写道:“清明。在为你们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心里是不安的。不安不是因为恐惧,在你们被掩埋的那一刻起,我们今生的恐惧也奇迹般地随你们而去了。不是因为伤痛,人间的所有可能的伤痛,都已经被你们的父母亲人保留深藏,是他们用余下的生命拒绝怀念的温度散去。这个不安是来自遗忘,来自对生命的漠视,对生的价值的漠视正在吞没每一个生者的灵魂。”这一天,在都江堰。身材娇小的方晓华挺着大肚子,快步行走在板房区旁的小路上,她的心情像阴霾的天气一样低沉。预产期在今年7月,再过三个多月,一个新生命又要诞生了。她告诉自己不要难过,但还是忍不住。现在她到宝山公墓祭奠长眠在那里的女儿。都江堰新建小学的遇难学生大都埋在这里。很多失去孩子的妈妈像方晓华一样,在独生子女遇难之后,在悲伤没有抚平之时选择再孕。这是她们经历地震后摆脱痛苦生活的一种方式。在方晓华床头,还摆放着9岁女儿生前的照片,一个脸蛋胖乎乎的小姑娘,新建小学三年级学生,和200多名同学一样,生命定格在2008年5月的地震中。她每天都会和照片上的女儿说几句话。方晓华抚摸着肚子说:“我感觉她好像重新投胎一样。这是轮回。”方晓华还保留着一份皱皱巴巴的名单,是新建小学遇难学生的家长在火葬场的签名。一共230多人。她犹豫着能不能给前来的公民调查志愿者。她问:“记住了这些名字有什么用呢?”因为这个问题也困扰着她自己。方晓华讲,女儿遇难后,各种抚恤给了她8.4万元,一切似乎重归平静。她也曾想过重新开始。方晓华的母亲在一旁劝说:“常想那些有什么用?还是要考虑未来。”但是方晓华知道自己不能。从墓地回到板房。几个同为新建小学遇难学生的家长相约来到她家打麻将,其中几个也都隆着肚皮,外人从脸面上已经看不出灾难和悲伤的痕迹。她们看起来谈笑自如。其中一个说:“我们现在考虑的是将来老了怎么办,孩子没了,将来谁来养我们?死了的就死了。我们也要求查过,又能怎么样?”新生命在肚子里悸动,方晓华每天都能感觉到。5·12又临近了,再孕妈妈们在希望和悲伤之间煎熬。方晓华心情复杂,最终她把保留的新建小学遇难学生名单,交到志愿者手里。她看着床头女儿的照片说:“我不会忘记她,不想是假的,她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9年。”艾未未发怒了收集的名单越来越长,艾未未的工作室里,一面墙已经几乎容纳不下了。艾未未承认,他发起的这次公民调查,并不是一个有系统的收集,“实际上是需要非常严谨的、公开的、被认可的机构来做。”尽管这样,他仍然强调:“我们拒绝等待,拒绝搪塞和回避。我们希望最终会有一份更加完整的名单,有更加详细的信息。我们希望死者的尊严,最后能一点点地完整起来。”

而志愿者的公民调查行动,不断遇到了麻烦。江油。志愿者杨立才来到太平二中。校园里空空荡荡,绝大多数房子都已经拆得干干净净。杨立才找到曾经参与抢救学生的老石匠王道生,了解到,太平二中在5·12地震中共有13名学生遇难,从废墟中只挖出11名学生的尸体,其余2人的尸体无法辨认,王师傅说“压融了,找不到了”。王师傅说,是楼顶上的水塔把教学楼的楼梯间压塌,从四楼垮塌到一楼,遇难学生是从这个楼梯间逃生时被埋的。自称太平镇综治办的人员出现在杨立才面前,声称他的调查不受欢迎,要带他到政府谈话,争执中,警察赶来。最后,在删除数码相机的内容并扣留了《公民调查表》之后,开车把杨立才送到了德阳。“他们不想让我继续在当地调查。”几天后,杨立才再次来到江油,在太平二中原址拍摄照片时,和身份不明的阻拦者发生了肢体冲突。杨立才在江油市903医院急诊科做脑CT和腹部B超。医生诊断: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北京。艾未未发怒了。一夜之间,他的博客被删除了上百篇。据悉,从4月10日上午7点半到4月11日上午8点半,新浪网管持续工作25个小时,共删除艾未未博客上的博文102篇。其中,死亡学生名单补充材料94篇,公民调查日记8篇。此后,他的公民调查博客,不断被删除。删帖后只留下一句简短留言:“??已被管理员删除。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反复地删,再反复地贴。艾未未说:“文字可以被删除,事实不会随之而去,这个过程会长时间地反复,直到那一天,我们进化了,事实和真相在日常生活中不再重要,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忘却。”调查还在继续。艾未未和助手也通过电话问询等方式,要求灾区地方公布遇难学生名单。他发誓把这次调查继续下去。没有名字,纪念是空洞的艾未未富有争议的调查引起了不同的评论。在成都的一个NGO组织负责人认为,四川政府已经表示,一定会本着对人民、对社会负责的态度最终把地震遇难的人数包括遇难学生在内的人数向社会公布。这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负责人说:“作为民间NGO,我们更强调结果,注重和政府的合作。艾未未的公民调查似乎更注重过程本身,它更像一个行为艺术。”而在赞成者看来:名字是人的基本权利的一部分,死者的姓名附带了生命的基本含义与尊严。凤凰卫视的记者闾丘露薇说,找到“所有死难者的名字,那才是对生者真正的尊重。没有数字,没有名字,所有的纪念都是空洞的,生命,就会显得无关紧要,但是我们纪念,不正是为了纪念生命吗?”支持者认为,公开死难者的完整信息有助于提高公共事件的透明度,艾未未的公民调查,同样有助于提高政府的公信力和公众的知情权。更多的遇难家长对这次公民调查给予了积极的支持。一位北川母亲的信让艾未未很感动。这位母亲在信中写道:“我不想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只想追究我作为母亲没有在最危险时刻保护好自己的孩子,我更不想去争取更多的赔偿,因为我现在觉得用孩子换来的钱让我更愧疚,更自责。但是我唯一希望做的就是让更多的人知道,我的女儿曾经快乐地在这个社会活了7年。杨小丸,世界上最好的女儿!我希望大家记得她的名字,记得所有遇难同胞的名字!”截止到5月1日,公民调查志愿者在灾区搜集到的遇难学生名单,已经达到5055名。
(应被访者要求,文中方晓华为化名)(南都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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