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鸟

有一种鸟是永远也关不住的,不仅仅因为它的每片羽翼上都沾满了自由的光辉,更因为他在被关的时候得到了很多鸟儿的营救 ...

12/08/2011

德国明镜周刊8月8日:拘禁81天——艾未未是如何度过监禁的日子的

2011年8月8日 《明镜》118页:

艺术家艾未未在释放后表示:在这样的地方,每一秒都是无法超越的痛苦

拘禁81天
——艾未未是如何度过监禁的日子的
贝岭

在艾未未被捕后,警方依然日夜坐在轿车和小巴上,只为辨识哪些人出入了艾未未在北京的工作室。现在,在他出狱后,根据所谓的国家安全的“照顾”则更严密了。在高桅杆安装摄像头,在工作室的对面一个小屋子已经建成,警方只需舒适地坐在房间里,通过窗户看看对面的情况。此外,在此同时,探访者也必须被识别。警察们如临大敌,一切警惕。

艾未未是被软禁了。他可以散步,去餐厅,探望母亲和三岁的儿子,但是不能与媒体对话,发表关于国家、政治和艺术的言论。他甚至可能不会与媒体公开谈论他被监禁的情况,对外国媒体的发言显然更不可能。但是他的家人和一些朋友依然了解了一些他被监禁81天的情况。

艾未未于4月3日被便衣警察逮捕。他被拷走,套上面罩,关入北京城外的监狱。牢房只有6平方米,唯一的家具是一张金属床。81天没有桌椅、书籍、报纸、电视、广播,甚至没有通风的生活,甚至连从外面来的一片纸片,一根针,或是一双注视都没有。

牢房的窗子是封死的。灯光直射24小时。艾未未每天都在六点半起床,监视他的警察没三小时轮班一次。他们从未让艾未未独自一人,默默地履行着他们的职责,即使上厕所也陪着他。在淋浴时,艾未未在浴帘上看得到两名警卫的影子。81天中,他在小小的牢房里来回走动。他估计自己走了又上千公里路,在关押期间他瘦了15公斤。

为了防止他自杀或是自残,他脚上穿的是木板,房间的每个转角也是如此,甚至自来水是泡沫包装的。

“我的故事听起来简单,”艾未未在说起他被捕经历的时候讲到,“但是在这个地方的每一分钟都是无法超越的痛苦。”

艾未未认为关押他的人都是军人出身。他们都是18岁左右的男性,外界并不会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在他们完成两年的服役前,他们是不能够提前退役的。这些年轻的小伙子不看报纸也不看书籍,每月寄工资的一部分给他们的家人。艾未未对他的家人和朋友解释,自己与这些小伙子毫无任何有意义的话题可聊。他们让他感到难过,因为他们也处于极度的酷刑之中。

警卫自然也会好奇,他们会想知道关押者的信息:他叫什么,做什么,为什么被关到这里。但是他们不与艾未未对话,因为恐惧他是军事法庭的囚犯。可是军事法庭或是劳改营的经历还会比这里更严酷些么?

最初的一切似乎正如艾未未之前遇到国家安全局的经历那样。当然这里让他心烦意乱,但是艾未未相信,人是应该能够在既定的狭小空间内规划自己的生活的。在之后几天里,绝望占据了上风。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自己将在何时被释放。他失去了力量:呼吸困难,思想混沌,仿佛一个巨大的建筑物倒塌了,而自己将被埋没其中。

在孩提时代,他在父母流放期间的六十年代曾挖过地洞睡觉。作为一个年轻人,他曾八十年代睡在纽约的地下室。“对于失去自由的人,每一天都太过漫长”,他对自己的朋友和家人说。“我害怕没人知道我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觉得自己就像一颗小豆子,落在地板上并消失在缝隙里。静静地,发不出声音,永远被搁在那儿。”

艾未未的父亲艾青,在流放之后依然写诗,它们起码能够在境外出版。“我一无所有,只有一张床。张志新(另一著名的六十年代末的不同政见者)即便被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却依然能够在文革期间用自己出自静脉的鲜血在监狱的纸上写下文字!”

警卫禁止艾未未的手举得比胸高。他想挠头,必须提出申请:“请值班警卫留稍作停留,我想挠头。”一位警卫告诉艾未未:“就是要让你清楚:被拘留的人都是违反了规定的,侵犯规矩的人必须被强制制止。最后他们求我们这些警卫,也就只能得到个蹲下一会会儿的机会。”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艾未未的姐姐高阁说,“为了从内心把我弟弟打败。”

在被拘禁期间,艾未未受到52次审讯。他曾准备好了他的发言,要坦诚并友好地讲出自己的想法。毕竟审讯他的也是人,具有“感受和判断力”。

审讯人员是不断变化的,总共约30-40人参与了审讯。很难说,究竟是出于便利还是恰好他们都是如此——审讯人员都没有做好任何准备,也没有了解整个事件的大体情况。但这或许也是一种政策,意于使艾未未崩溃。

有几次,有几人因为不知道艾未未该由谁来审问,该定什么“罪行”而指责其他人。

-“艾未未,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艺术家。”

-“这怎么可能?我从来没听说过你这个艺术家的名字。你看起来也一点不像个艺术家。”

其它几个则不同:

-“我完全知道你的工作,你的生产成本很低,要出个作品也就一千块人民币就能搞定了。到国外就卖个几万元,跟你说清楚吧,这就是欺诈行为!”

-“关键是,价格并不是我决定的啊”,艾未未说,“艺术品的价格是由市场决定的。”

审讯人员们还会恐吓和威胁。“艾未未”,他们叫道,“你怎么这么狂妄无理!你要注意了:傲慢就要被打倒!但是首先告诉你吧:我们要干死你!”

或者说:“你的最后一小时到了,艾未未。说吧,你最后想见谁?”被恐吓的艾未未回答:“我的母亲”。

还有审讯人员得出结论:“你背后一定有外国势力吧,不然你怎么可能总和政府作对。”

一度似乎得出结论,艾未未是企图进行反政府运动。并且他们也尝试着从他的口供来确定他犯下此罪行,并将艾未未彻底搞垮。



奇怪的是,审讯人员还把一张裸体照片展示出来。那是艾未未和诗人严力在纽约的世贸中心双塔楼下的合影。艾未未一次又一次地回答,那照片只是一个笑话,没有什么政治含义,或者有什么影射的含义。在它首次发布之后艾未未是在他的奥地利朋友那里知道发布的消息,照片登在《法兰克福总汇报》上。而再次发布的时候他已经在牢里了。

艾未未在审判中的行为有时让审判官员无奈:“艾老兄,我们之间真没什么问题,我也希望你别惹上什么麻烦。即使你过去的日子里把谁杀了,我们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但是你能不能稍微配合一点点呢?”

最终高层认为,一些官员被艺术家的智商打败了。他们被进行了替换。



艾未未和严力在纽约世贸中心(1986年)



在这52次审判中,没有一次提到“逃税”。而在被释放艾未未之后由政府机构提出了高达1200万元的罚款。“这不是传闻吧,我是该要交两千万元?”艾未未想向通缉他的政府官员了解。“我们收到的两千万太多了”,他们回答,“我们问题解决了,可你母亲可能必须把房子卖了吧。”

可能仅仅是因为他的国际声誉,艾未未没有挨揍或者被束手束脚。张劲松,艾未未的表兄和司机,在他拘留期间被铐在椅子上。释放时瘦了约20公斤。其实中国政府似乎很关心艺术家的身体情况。艾未未患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在监狱里医生们每天四次检查艾未未的血压,并为他准备适当的药物。

现在的艾未未和在被关进监狱前的是不同的。他头痛,当探访者发言时他不太能集中注意力,他缺乏一定的兴趣,即使是重大事件的发生。他总是觉得有些茫然。

正如上述的,在81天中艾未未没有挨揍或是受虐待。但可能这一切依然算是受伤。在两年前艾未未曾在成都被拳打脚踢,在不久前艾未未在慕尼黑艺术之家做个展时还在德国做过紧急手术。

有一位朋友问艾未未,对他来说现在有什么改变了。艾未未的回答是:“重要的事情不会改变。但是我现在除了反复以外什么都没做。我表达我的话——我失去了自由,我只是希望自己能找到另外的形式来表达它。”

艾未未需要时间和静养。当他解释他的工作的时候他总是说:“有时候人只是必须做出些愚蠢的事。”

在监禁之后,他对亲近的朋友和家人解释:“那些过去我酝酿的事情,和我做过的事情,现在对我而言都没什么,感觉不真实。”并且处于安全性和家庭的保障,他不会离开中国远走他乡。只是不知伤口何时才能愈合。艾未未还表示,他现在要享受生活。

所有人都肩负着中国的未来。它将走向哪里并不取决于它本身,而取决于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甚至是那些质询艾未未的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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