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鸟

有一种鸟是永远也关不住的,不仅仅因为它的每片羽翼上都沾满了自由的光辉,更因为他在被关的时候得到了很多鸟儿的营救 ...

06/04/2011

艾未未:人生来就具有一切可能

文:杜婷

一直很喜欢做人物访问,不同的人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思维不同的个性。访问者犹如探秘者,在那一刻去倾听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探寻声音背后的逻辑,并经由自我世界的解释呈现。访问的有趣在于真正对话的产生,在问答和交流中双方的思考层进,因此一个好的访问必定是双方都有斩获的。格外害怕遇到那些过分老练的受访者,在那娴熟流利不假思索的回答背后往往是惯性使然,他们在一次次的受访中不断修正自我的「标准答案」,让回答愈加「完美」,以期满足受众的需求。这时无论访问者是谁都不再重要了,他们只说他们想说的。

坦白讲访问艾未未前是有顾虑的,作为一个每年接受超过600次访问的人,我担心他的回答陷入程序化,然而访问的过程却相当愉快。他专注倾听,认真回答,「我不会重复自己,我总是陷入自我怀疑中,就在这一刻我都在怀疑自己所说的、所做的。」然而就是这样一位自我怀疑者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坚定和执着。杨佳被执行死刑后他每天在博客点燃一只蜡烛直到他所有墙内的博客被封;川震之后他向各地财政、民政、教育等相关机构发了几百封要求信息公开的申请;他在人们从5.12的伤痛中逐渐平复有意无意选择遗忘的时候带领一批志愿者到灾区做遇难学生名单调查,一共记录了5212名遇难学生的姓名,让人们看到冰冷数字之后鲜活的生命。

在5.12地震发生300多天后,艾未未和他的志愿者开始进行遇难学生调查。「作为艺术家他不仅是思考者,他要是行为者,只有通过行为检验的思考才会是诚实的思考。实际上很多艺术家因为是行为者而放弃了思考,只是停留在感受阶段然后就变成了作品。在这方面我相当理性,我进入思考之中然后想怎样才能够不同于通常的方式,只有不同于通常方式的时候改变才真正发生。否则就是地震了,流泪了,捐款了,同时去做别的事情,毕竟我们都有生活不可推卸的责任。」

流泪、捐款是惯常的方式,虽无可指责但却有可能是不恰当的,正如苏珊.桑塔格在《旁观他人的痛苦》中指出,「只要我们感到自己有同情心,我们就会感到自己不是痛苦施加者的共谋。我们的同情宣布我们的清白,同时也宣布我们的无能。」艾未未希望做一个典范,「典范不是所谓的崇高,我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存在主义的影响,认为个人是一个典范,你认为社会是什么样的实际上就是你要怎样。我觉得如果真关心这个问题就要把这个问题问到底,如果不关心那就不要再说。我是真的关心,但我的方式不同,在这么巨大的灾难面前我一分钱也没捐,但在大家都不再谈论或者无力再谈的时候我组织了公民调查。」

艾未未和他的志愿者希望得到那些遇难学生最基本的信息,他们的名字,他们多大年纪,他们读几年级,他们在哪里,他们的父母是谁。但调查从一开始就遭到阻力,「政府说你有什么权利,你有什么目的。政府永远都是这样的话,你没这个权利,你的目的一定是不纯的,当然也就没有人搭理我们。这让我们很生气,但并没有阻止我们继续调查。既然我们是这个体系的一部份,我们就只有通过改变自己行为的方式才能使这个体系发生变化。」

在很多人眼中艾未未这两年在一些公共议题上格外活跃,似乎从一个远离社会的艺术家突然变为社会运动的积极参与者和颇有影响力的意见领袖,但从西单民主墙、星星画展的主力到参加海湾战争反战游行、同性恋争取公平对待的示威,从发行黑皮书、白皮书、灰皮书,到在上海举办「不合作方式」的展览,其实艾未未一直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争取自由表达的空间,为不公义发声。「但那一切都是局部的、有限的,甚至不为人知的,因为场地、方式、手段的局限。那时候有一种很强的无力感,个人经验要经过无数次权利、成本、技术的筛选才有可能成为社会经验的一部份,能出来的人非常有限,能接受的人也非常有限。直到网络的出现,网络使传统的结构体系不再重要,虽然它还是在那里,但新的可能性出现了,而这种可能性使人类有可能成为真正的个人。构造自己的知识,组织自己的结构,选择自己的朋友,发表自己的意见,这一切都是自由的。」

从写博客开始艾未未逐渐成为一个网络重度使用者。「最初是新浪邀请我开博客,那时我还没上过网,也不会打字,但后来用博客以后我觉得非常好,我可以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说话,这个人可能在一个边远山区,就像过去的我一样,你可以知道他做了什么,去了什么地方,和什么人谈话,我觉得这个特别有意思。工具会创造我们,技术使我们成为另外一种人。」艾未未认真对待他的博客,三年之中发表了两千多篇文章,「有时候一天贴几百张图片」,直到他的博客因发表5.12遇难学生调查的相关文章被网站关闭。

艾未未在twitter上有逾三万的followers,大家称他为「艾神」,此次来港在艺术中心的公开讲座两百人的座位来了四百余人,而在我发通告说co-china论坛会举办「对话艾未未」的讨论会后的两小时我接到超过十家媒体的电话,希望能够帮忙联络艾未未做访问,「我今天的声誉和影响力在我看来很荒谬,我只是谈了最基本的东西,因为谈这样的东西获得荣誉说明我们这个社会是不正常的。我们中国人太现实了,缺乏对他人痛苦的想象,缺乏对另外空间的想象。」

访问中艾未未声音不高,温和却有力,而谈笑风生中有那么几次他突然显得有些孤独、不自信,这让我很难将眼前的这个他和网络上那个骄傲、不羁,甚至有些混不吝的艾未未联系起来。但大概正是这种矛盾的丰富使得他如此特别。极强的反省能力让他常陷入自我怀疑,但同时他又有着孩童般坦率的坚定,「很多人没有认识到人生来是具有一切可能性的,没有认识到每个人都具有无限的力量,这个力量可以和任何其它的力量抗衡。如果我们都能分担一点,付出一点,世界早不是今天的样子。」

文章首发于明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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