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鸟

有一种鸟是永远也关不住的,不仅仅因为它的每片羽翼上都沾满了自由的光辉,更因为他在被关的时候得到了很多鸟儿的营救 ...

13/06/2011

【艾未未博文选22】 狴市的S村 2005.12

狴市的S村

2005.12

狴市有个索家村,许多艺术家居住在那里,直到有一天这些居处被强行拆除,理由是“违章建筑”。狴市是C国之都,拆除几间破房不是个事儿。

狴市有很多的村落,这些村中有无数的违章建筑,而C国有一万个城市,违章和临建不计其数,都违反了法律和法规,但法律和法规并不一定实施——除非你碰上了政绩工程;除非某位要人的亲友看上了这地;除非港商台胞要投资开发;除非你是一个喝凉水都塞牙的倒霉蛋。

多少年来,C国最主要的特征就是拆,到处是掀顶破墙之声。还有一特征就是卖,除了卖房卖地,还卖了资源、矿产、工厂、银行、企业、设备、卖了个底儿掉儿。没得卖了吧?卖官位、职称、学历……,卖掉了一切可卖和不可卖之物。

细究起来,这所有的买卖,没有哪一桩不是违法违章。因为C国再穷再破,也还没有穷破到空无一物,那些要被拆除的房子里常住着一些违章的人,无证,流串,无业。这些人从农村涌向城市,做城里人不想做的事儿:拆房、搬运、卖菜、扫大街、捡破烂……。这些人不能说是不勇敢,眼见着大小煤矿爆炸坍塌,仍将丈夫儿子送下井去;眼见着河中的大鱼小虾死去,仍喝着河中的流水。有一天你走在街上,遇上迎面而来的人流,他们都是来自异乡的农民工。他们神情惊恐,行为怪异,举止粗鲁。你想回避他们,没有人情愿正视贫困和绝望。贫困和绝望是来自不文明的另一面,来自不义和伪善,而我们就是另一面。那些农村的孩子们,站的直走的动的男孩做了门卫保安,五官清楚的女孩做了美容按摩女。城里人心怀感激,感谢他们是一盘散沙,永远在求佛、烧香、求签、磕头。他们天生好信邪教、吃假药、找庸医、造假货。下毒邻里、贩卖儿童是常见的事。

在C国,所有城乡交接处的房屋,大部分属于临时或者违章的。违章建筑仍然支撑着C国的发展,弥补了社会发展的漏洞。数以亿计的农民流向城市,临建和违章建筑是他们的落脚栖身之处。除了违章的房子,他们还能住在何处?那就是很多人称之为家的地方。C国的经济正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复苏的。但是一转脸就都说这是违法的,这是执法的合法性问题。

来自穷乡僻壤,像飞蛾扑火般涌向城市的那些人,有多少拥有基本劳动和生活保障?是谁应该承担责任?他们为自己所修建的每一扇门窗、一架屋顶、一砖一瓦,都是在创造价值,在艰难的维持了他们的生存条件的同时,维持了整个社会的发展和稳定。

如果说法律仅仅是对弱者制约而不维护,就失去了主持公正的含义。法律保护人民的财产,临建和违章同样是人民的财产,人民的财产是不分贵贱的。很破旧,很寒碜,那是因为他们只拥有这一点。谁会看不到这些脏、乱、差与那些超宽的道路和豪华的广场之间的必然联系? 违章建筑量很大,不只是几个索家村。法律不仅仅是针对如何拆除,同样应该尊重人的权利、民众的权利。

狴市有很多事情不明白,诸如艺术社区不是马戏班子,保护古建不是为了看景、不是为了城市的竞争力,而是人需要记忆。面对旧城和古建筑时,不能仅仅谈文化的商品价值,而不面对真正的文化问题。城市的可居住性并不是形象的问题。城市如果是非理性、非人性,没有同情心,不能善意对待他人时,漂亮又有何用?城市是市民、方方面面的人和他们的鸡零狗碎、微不足道的情感,以及他们权利和享用这个城市的可能,交流和索取的可能。

2005年12月

索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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