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鸟

有一种鸟是永远也关不住的,不仅仅因为它的每片羽翼上都沾满了自由的光辉,更因为他在被关的时候得到了很多鸟儿的营救 ...

25/04/2011

【装聋作哑之1】商务周刊:鸟巢是这个时代野心和理想碰撞的结果 (2008)

“鸟巢是这个时代野心和理想碰撞的结果”
——专访“鸟巢”设计者之一艾未未


2008-07-25 《商务周刊》 作者:袁瑛 吴金勇 虞立琪 
参与鸟巢的设计,对艾未未来说很偶然。在此之前,他甚至不认识来自赫尔佐格.德梅隆建筑事务所的两位“鸟巢”设计师。正是在他的参与下,鸟巢的设计在原方案上进行了一些关键性的修改。

北京东郊的一座大宅子,有一扇刷了绿漆的大门,门牌号上有个特殊的标号——fake,与院内墙上那个大大的“FUCK”一唱一和。在这里,记者见到了屋子的主人——艾未未,他说:“我是一个意见很强的人。”可以看得出,无论在鸟巢设计或是他所从事的当代艺术领域,艾未未的态度都是诚实的——摈弃一切的“fake”。正因为如此,从他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关于“鸟巢”设计背后的真实故事。



《商务周刊》:您亲身参与了鸟巢从设计到最终竞标成功,这一过程中,给您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艾未未:总的来说,鸟巢是幸运的。当初参加竞标总共有来自国内外的13个方案,鸟巢的方案排名第一。不客气地说,如果排名第二的方案被采用,其结果该是多么的不幸。然而,自从鸟巢被选中后,就遭受了很多挫折甚至是“折磨”,因为原始方案一直在不断调整,调整的理由也多是出于国内各方的利益平衡和政治诉求。鸟巢是一个平衡的平台,各种调整与设计本身几乎无关。因此,对于设计方来说,很无奈。
曾经,鸟巢一度几乎面临夭折,但“更优秀的设计”这一简单的理由保住了它。
《商务周刊》:在您加入赫尔佐格和德梅隆的设计团队之后,鸟巢的方案进行了重大的调整,为什么会发生重大的调整?这跟您的加入有关吗?
艾未未:我主要谈了一些我的看法。当时我去瑞士,在他们的工作现场我看到了他们已经做出的两个方案,赫尔佐格、德梅隆以及事务所的其他几个主要建筑师都在场,公司的四个合伙人的其中三个也在场,看得出来他们对鸟巢这个项目非常重视。我就这两个方案谈了一些看法,从基础的问题包括体育场应该放在高地还是平地、顶盖开启方式应该如何以及结构方式应该如何等等。我这个人比较喜欢提意见,后来他们将这两个方案都中止了。随后,我们就结构方式到外观进行了重新的“头脑风暴”。当时我们讨论的一个重点是那个“可以移动的屋顶”,这在当时对于全世界来说都是一个重大挑战——一个和足球场一样大的屋顶,还可以移动。对所有参与设计的人来说,这都是很大的挑战。当时我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他们也基本上采纳了。前面两个方案基本上是被否定了,虽然其中有一个已经基本成形。直到后来,在当天的晚餐桌上,我们敲定了新方案的可能和发展的方向。
我还记得,赫尔佐格当时很兴奋地对瑞士前任驻华大使西克说:“我们请艾未未来,原本希望往前走一步,没有想到走了两步。”这句话至今我记忆犹新。等到第二天我要离开的时候,他们对我说:“未未,你知道吗?这个方案我们已经赢了。”其实,对我来说,是否在竞标中获胜并不是太重要,但对于他们来说,获胜很重要。赫尔佐格和德梅隆告诉我说:“将来你会看到的那些方案中,11个中有9个是一样的,但是我们的完全跳了出来!”
《商务周刊》:在你们的讨论过程是否产生过分歧?
艾未未:我们讨论的节奏非常快,从地面的形体到观众进入的方式等进行了大量的“头脑风暴”,很有成效。他们的工作氛围非常好,完全开放式的,没有任何障碍。大家只会去简单判断什么最好什么不好,而不会去维护某种类型。对我来说,我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愉快的工作过程。
我们后来在具体问题上的确遇到了些麻烦,比如如何确定鸟巢的“形状”。目前的这个“马鞍形”基本是出自我的想法。当然,叫它马鞍形也并不准确,我们在设计之初从未谈论过将它设计成马鞍形。根据赫然佐格和德梅隆最初的想法,他们做的是一个灯笼的形状,后来又改成了“轮胎”形,其实也是一个“灯笼”的概念,从里面可以放出光来。举办上一届欧洲杯足球赛的体育场,就是这样一个放光的灯笼,很漂亮。这次,他们准备采用正圆形。但我认为,正圆形缺少方位感。赫尔佐格当时就反问我,“一个圆形如何使其具备方向性?”我说,当然可以!将正圆形的两头抬高,另两头压低,就成为了如今鸟巢的形状。
《商务周刊》:有人说,您是外方设计师的中国顾问,言下之意,是否是说您为这一设计加入进了很多中国元素?
艾未未:这是胡说八道!在设计的过程中,我们根本没有提到所谓中国元素的问题。但是,道理很简单,即使不提,我是中国人,自然有着属于中国文化的判断和思考,事后来看,这其中必定具备很多中国元素。
在这一设计拿去竞标之前,赫尔佐格和德梅隆告诉我,我们应该找些中国元素,这是必需的。这些对我来说很容易,因为例如冰裂纹、彩陶的罐子等等,都是我所熟悉的。我们在标书里也谈到了,所谓“无序中的有序”、以及完美器皿等概念,这些都是中国古典的理解。但这些东西对这个设计最后中标的帮助有多大,我不好说。
《商务周刊》:我们如今看到,“结构就是形式,形式就是结构”成为了鸟巢的主要特点,您从设计的角度如何诠释这一特点?
艾未未:这是鸟巢设计中很重要的一点。现在管国家体育场叫“鸟巢”,其实最初这是源于我们在标书中的表述,“如同一个鸟巢,它的结构和外观是一体的”。当然,大家如今叫习惯了,称之为鸟巢。它的最大突破,其一表现在一体化:这一点使其区别于其他的体育场,后者的结构常常要被藏起来。为何要做一体化呢?为了支撑一个巨大的顶盖,所需的支撑力需要很大。我们要考虑如何减低梁柱。其次,还有方向性的问题。对于如今我们所设计的这个网状结构,它是匀质的,你处在哪里都会觉得是在中间位置,这样看起赛事来就会很方便,不会有梁柱挡住视线。因此,它不仅仅是美观的问题,而是和功能性相结合并有所突破的一体性。当然,鸟巢的突破还表现在其他的功能的实用性上。
《商务周刊》:在设计之初,是否考虑到了这一结构实施起来的可行性和难度?
艾未未:可以说,理论上来讲,任何结构都是可以被实现的,我不会考虑这个问题。况且,赫尔佐格和德梅隆他们是很有经验的设计师,他们知道如何达到何种效果。设计是一个产品,它不仅仅只是外形,如同一个人一样,有心脏、血液、神经系统等等。设计就包含了所有这些因素。当然,在结构的实施性上,来自英国的奥雅纳(Arup)公司对其进行了详细的测评,没有他们这样的工程结构公司,鸟巢是没有办法做成的,因为没有人能像他们那样进行专业的计算。鸟巢在前去竞标之前,就得到了这样专业公司的理论分析和认可。
作为结构设计中最复杂的一部分,其1600多个结点都不一样。因此,一共10多个建筑师在中国工作了几年,很细致地完成了这些结点的设计工作。
《商务周刊》:鸟巢在中标之初,遭到了很多来自专业方面的质疑,如今回想起来,您怎么看待这些批评和质疑?
艾未未:这些反对和质疑几乎葬送了鸟巢,不敢想象后果将会如何。记得当时国内一些建筑界人士联名上书,质疑鸟巢是“殖民主义建筑”,以及说中国变成了“外国建筑的试验场”等等。但很难理解,因为外国人是竞标来的,竞标书的预算40亿元,鸟巢的竞标价是38亿,这是符合当初要求的。可是打开2005年当时的媒体报道,充斥的都是反对的声音。有人说把鸟巢改成方的,可以省多少钱;如果不作外壳只做看台还可以省多少钱的。这些人是中国院士,可以想象吗?意见多了,政府决策层也犹豫,中途甚至传出要换方案的说法。后来,我记得北京市委书记刘淇说了一句话,“在奥运问题上,我们的改革开放路线是不会变的”。这可能对于当时的鸟巢起到了起死回生的作用。
但最终博弈的结果,是原来设计的顶盖略去了。根据最初的设计,整个结构是为了支持这个顶盖而形成的,没有盖,整个结构就变了味。当然,现在也不可能加上了,已经把钢材减少到了最合适的量。
《商务周刊》:您去看过最后完工的鸟巢么?其中哪些符合您的期望,哪些又超出了?
艾未未:它最终是一个好的设计,完全符合我的想象和期望。超出没有?没有达到期望的部分是有的,但这都不是问题。设计好,概念强,不怕你做不好。
我一共去过三次现场。一年前,我陪赫尔佐格他们去看过色标,决定采用哪个红色更合适;第二次是在鸟巢完全竣工后,我们又去看了一次,看了包括座椅和贵宾室在内的一些设施。我没有什么鉴别能力,但赫尔佐格和德梅隆他们去看过之后认为,非常好。事实上,,一些地方做得有些粗,但大建筑师反而不在意这些。因为他们觉得,他们从这些粗糙之处能看到施工人员们的努力的痕迹,这种努力达到完美的过程,比真正的完美更具美感。
《商务周刊》:赫尔佐格曾经对于“中国人按照自己的方式建造鸟巢”表达过不安的心情,在外国设计师和中国做法之间,这其中必然存在很多的矛盾和冲突吗?
艾未未:对,设计师差点疯了。德梅隆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基本上,他要开很多会,对不同的领导不断进行有可能相同的汇报。在一个还不算很成熟的政府运行系统下,他们有时面对问题的束手无策是必然的。谁将决定你的命运?你不知道,因为谁都有可能突然提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意见和建议,这是他们对中国做法一些无奈的地方。
当然,如今看来,这些所谓的矛盾和冲突都不是最主要的了。如今,作品完成了,他们很高兴。在他们看来,一个作品是否被当地人喜欢,相比是否会被常常提到自己的名字更重要。他们认为这么多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建成了这样一个巨大的建筑,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从我个人来说,我也很高兴,毕竟有没有鸟巢,对于中国这次奥运会来说肯定有着很大的不同,同时,一个好的建筑对一座城市的影响也是巨大的。
《商务周刊》:抛开建筑本身不谈,回顾鸟巢这一项目完成所经历的整个过程,能否被称为建筑对外开放的一个里程碑?
艾未未:鸟巢是这个时代的野心和理想碰撞的结果。只有在一个全球化的时代,它才有可能实现;而同时,也只有在中国政府的现行体制下,在强大的集中的效率之下,鸟巢也才有可能盖成。奥运其实是中国人请客,是中国对全世界做出了一个承诺,此时,我们就不得不接受世界的监督。中国的改革开放不是一句顺口溜,改革是改掉陋习,开放就是引进别人的思考方式和技术。这当中,必然有痛苦。鸟巢所经历的公开、透明的入选程序,就符合了世界的建筑标准。从另一个角度说,我们也应该鼓励国内建筑师走出去,向国外的项目投标,这是双向的。
《商务周刊》:你在鸟巢项目上投入的时间一共多长?下一步您的计划是什么?
艾未未:一共加起来其实只有一两个月。关于鸟巢的室外设计以及环境概念都是我提出的,例如我提出了放射性道路、下沉的广场以及入口处的开口怎么开等等。但设计完之后,完成的并不好,很多东西没实现。
今年9月,我跟赫尔佐格和德梅隆将在威尼斯的双年展上再次合作,是一个关于应用竹子的作品。
来源:http://www.chinavalue.net/Media/Article.aspx?ArticleId=29510&PageId=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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