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未未给高剑哥哥的家书（1978.01.04）

高剑哥：您好！
        来信收到了，看了你的信以后，很是高兴，如同见到了你一样！
        分别一年多来，我们从未通过信，主要是因为我很不懂事，（不过上封信是我主动写的）。近来我常常想起我的童年到青年这段时间，我们在一只小船上漂泊了二十年！如果过去的日子给我留下了什么值得回忆的东西（我们的这段时间是非凡的）它没有神秘而奇丽的星空；没有优美动听的童话；没有家庭无限之温情；没有五彩缤纷的花朵；没有高雅的歌声；那深刻在我脑中的却是：在那干的冒烟的土地上，那瘦弱的孩子背着高高堆起的柴禾，在那瞎了眼的夜里，留在身后的被寒风抽的歪歪斜斜的脚印；家具的碰撞声和求饶的乞怜声；那被勒死的猫和死泥潭里伸出头来的泥鳅，人前人后所遭受的辱骂和欺负；……在我们那样小的年龄里，却忍受着一切的罪恶。如果说二十年来，我有什么珍贵的东西，那首先就是这些记忆；是那无尽头的泥泞的道路，是那望不到人迹的茫茫戈壁；是“索索”柴燃烧时的芳香，是雨天屋里的“丁冬”交响乐，是树根上的兔子套和你远去的背影；是屋顶上跑过的猪蹄声，是黄金堂家无耻的叫骂；是张福顺贼笑的鬼脸……这种回忆是无穷无尽的，它象毒蛇一般侵蚀了我们幼小的灵魂，但我们並没有因之而死亡，相反，我则要求自己活的更好一些！二十年来：愚蠢、无能、无知、软弱、……如今略有清醒。活着要自己主宰自己，要有目的的生活，要走自己的路，对于绘画，我是有信心的，但进步仍很少，我一定努力，不辜负哥哥的期望。
        最使我高兴的是你谈到你在画画，我认为无论干什么都行，（写诗，画画，等等），一定要钻进去，要有志气，要看的远些，不能单靠聪明，一千个人中有五十个聪明的，但难得一个有毅力的，自己难道不相信自己的决心吗？你应多看点书，锻炼写作能力。我知道你的书很多，但是时间是宝贵的，若不珍惜一分一秒，就是不珍惜整个生命，难道我们的生命不是和国王的生命一样高贵吗？一个人生活要有技巧，重要的事抓紧，其它的放松，若则，你这样一个人，是会忙的不可开交的，等你有功夫照照镜子，或翻翻日历，那一定是头发灰白的一九九0年了。
        要求办的事，我马上就办，铜像陈华君春节带给你，沙发尺寸，样子我尽力去找，但我非常不同意你成为“家具商”。你自己比我明白。
        画箱收到，就是应将毛笔装入一起带来，不知是否有可能托人带。不易就算了。
        爸爸妈妈均好！玲玲3号去半导体工厂上班，丹丹天天“形象思维”，头比半年前大了一半，你实在也应试试看。

                祝你进步！愉快

未未 78.1.4